第四章

    92年九月，徐连谌成了一名走读初中生，分到一年级三班，不少同学前来围观9岁的初一生，直到后来三年级二班的物理老师说大城市还有十二三岁的大学生，围观之风才散去。徐连谌现在还没有那个兴趣和信心去冲击高考，他已经慢慢习惯现在的生活了（习惯真是可怕的事情），心态也改变很多，觉得适当放慢脚步没什么不好，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，过了这个年纪，也许再也不想去尝试那些可能有意思或者没意思的事了。

    他们家距离镇上三四里，报名时，按学校规定应该住读的，可是今年学生多，学校学生宿舍楼就那一栋，总共四层，一楼还整个租给外面作商店了，剩下三层楼本不够用。徐连谌原也是打算住读的，还特意去参观过，一间不大的宿舍挤了二十来人，虽然不是第一次见，他以前也在这样的环境住过将近一年，但那情景还是给了他很大冲击，他决定还是等高中再去体验住读生活。

    小镇的中学周六也是上课的，只有每周日可以休息，月末多放两天假，因为交通不便，很多家远的学生，一天时间只够来回。初三每天上三节晚自习，初一初二稍微好点，上两节，晚上八点下课。每天下了晚自习，徐连谌都是和几个小学同学结伴回家，虽然现在的他心理上早是成年人了，可是想起从前偶尔独自走这夜路还是会觉得不舒服，大概是以前的那种害怕是真的害怕，心里难免就一直记得，特别是在冬天的晚上，星星很少，三四里的夜路没有一个路灯，只有远处村落稀稀落落暗淡的灯光，那时总是需要不断给自己壮胆才能走下去，胆子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，其实仔细想想，虽然依旧觉得不舒服，却也不是不怀恋的。

    有些事情和自己记忆中一样，也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，比如姨妈家搬家，又比如虎子姥姥家发横财。这些不一样的事情让徐连谌觉得有些不安，但又坚定了信心，不管怎样，他还是相信努力总会有收获的，只要尽力了，遗憾应该不会有原来那么多，那么深。

    初一暑假，徐连谌整理了他这几年挣的家当，大部分都是现金，期末考试前，他刚花了一笔钱出去，现在剩下大约五千，算是半个万元户，他没有太大魄力，能力也普普通通，又受困于这小孩子身份，在这小镇上，也折腾不出什么了。他打算把剩下这钱贴补些家里，虽然家里目前没什么需要用大钱的地方，以前他也只是给弟弟妹妹买过衣服零食。可是想了很久，他还是想不出来怎么跟爸妈解释这些。撒一个谎不难，圆谎却不是一般难，但要说实话，估计爸妈会以为他脑子不太正常。

    叹口气，他收拾了小包行李，过几天是姨妈家小表弟满月，他们全家都要去e市。e市和徐连谌他们所在的a市都是县级市，同属c市下辖市。他们要去e市，必须先从镇上坐车到a市，然后从a市转长途车到e市，一趟要五六个小时，长途车也不是天天有。

    徐连谌外公外婆年纪大了，加上晕车没法去，三个舅舅作为代表前几天就到了e市，但第二天就赶回来了，他们还得忙着割稻子。徐连谌爸妈今年只种了一季稻子，所以这个时候倒是不忙，前两天去帮小叔叔家忙，差点没中暑，婶婶还在那说风凉话，一气之下，妈妈决定全家都去e市，车票钱贵就贵点了。对此，爷爷也很赞成，小姑姑去年出嫁后，每月都给他们送米和面，他们如今只种了几块地的菜，稻子是不种了。

    长途车上，双胞胎一点事没有，徐连谌吐了两次，晕乎乎睡着了，他记得从前不晕车的，大概是早上吃坏肚子了。前后换了三趟车，花了一个上午，总算到了e市姨妈家，后天才是小表弟满月酒席。第二天，爸爸带着他们逛了几个著名景点，徐爸爸以前来过e市，虽然这几年有很大变化，不过大致的路还是认得的。满月酒后没几天，徐连谌爸妈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家了，留他在姨妈家过暑假，等快开学时姨父再送他回去。姨妈家的表姐上的初一，大半个暑假都在暑假作业中纠结，徐连谌自己满城瞎跑，也不怕被人拐了，他打了一学期篮球，身高一点没长，身体倒越发结实。

    谢向田今年五月份刚结婚，对方是他那小店旁边照相馆老板的女儿，还是徐连谌误打误撞作得媒，后来才知道也算是徐妈妈娘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。谢向田这两年赚的不少，岳父家也小有资产，所以他就送了徐连谌一个相机作谢媒礼，是老牌的海鸥相机。徐连谌爸妈一劲推脱，徐连谌倒毫不心虚的收下了，这相机大概一二百，不过在徐连谌偶尔冒出来的小建议下，谢向田赚的也不知几个一二百了，只是这话不好跟爸妈说。

    摄影技术他学了个半吊子，说白了只知道简单作。徐连谌打算得空了再好好研究，他前几天给所有人都拍了一通，一卷胶卷用光光。现在换上了新胶卷照样是一通乱拍，连他姨妈家小区的路灯都不放过。

    他记得阿楠家原就在e市的，现在初中都放假了，他去过这小小县级市的五六个中学，每个保安室都问过，没有任何消息，也许阿楠家是后来搬到e市的，徐连谌想着，高中总会见到的。

    尽管纯真不再，可是无忧无虑的日子仍然是最让人怀恋，却也过的最快的。

    等到徐连谌带的三卷胶卷都用光后，暑假过去大半，表姐的暑假作业磕磕巴巴的写完了，开始陪着他游逛。徐连谌满头大汗，几天下来，他本是在陪表姐逛衣服了，大概身为女，不论年龄几何貌美与否都是爱买衣服的，虽然由于经济紧张又不愿接受徐连谌赞助，他表姐试穿的衣服不少，买下来的却没几件，这方面的自制力胜过从前多多。

    徐连谌盯着前面的饰品店发呆，当然不是他有特殊爱好，他只是想起了妹妹徐连舞，曾经最爱收集耳环发卡，装满了两大鞋盒。现在小镇上好像一家饰品店都没有，谢向田新婚夫人龙芳芳，也就是徐连谌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大人，学了两年裁缝，开的服装店生意平平，结婚后就盘掉了，现在呆家里又觉得闲的发霉，便自荐去徐连谌店里帮忙，可怜徐连谌才以谢向田名义盘下铺面没几天，只刚刚开始装修，就要付人工钱了，他本打算开个小餐馆，什么年头饮食生意都是好做的，不过……

    “连谌，你发什么呆啊，过来帮我看看这裙子好不好看？”表姐在前面大声嚷嚷。

    徐连谌回过神来，那是条印花百褶裙，他看不出所以然来，觉得还不错，所幸他表姐本也不是想征询他的意见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我这可不是第一次来你家了哦，20块太贵了，再便宜点？”

    看样子表姐没少和姨妈逛街，连砍价模式都差不多。软磨硬缠了十多分钟，老板一脸痛，同意以跳楼价12块卖给她。

    徐连谌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谌谌，怎么样，姐姐厉害吧，哈哈……哈哈……”觉得占了大便宜的表姐高兴起来，开始发疯，一口一个谌谌，害的徐连谌浑身起**皮。省下来的几块钱表姐决定请他去吃蛋糕，说是她们班同学大力推荐的。

    “呸呸，这还叫极品美味啊，还不如小姨从镇上带来的呢！”徐连谌尝了尝，味道确实一般，又硬又干，表姐差点冲回人家店里吵架，她脾气越来越火爆。徐连谌忙拉住她，劝她说姨父过几天送他回家，到时可以给她带些蛋糕回来。

    回家前，徐连谌去批发市场批了两百多副款式新颖的廉价耳环，花了几十块，他留给表姐几副，剩下的都要带回镇上。姨妈一家都大为不解，说他瞎花钱，不过还是在开学前送他回去了，又打包了不少特产，a市e市离的不算很远，特产也差不多，不过好歹是一番心意。

    到了镇上，姨父帮表姐买了不少小蛋糕，嘱咐他早点回家，自己赶班车回去了，长途车错过一趟得等几天。

    谢家新婚夫妻监督装修的铺面，墙壁地面都粉饰一新，可惜空荡荡，什么也没有。徐连谌敲了敲半卷的卷帘门：“向田哥……芳芳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哎，谌谌回来了……”龙芳芳忙拉起卷帘门，“快进来快进来，你向田哥在修水管呢。”边说着边利落的给他倒水，“吃过饭了没，我去端碗你爱吃的米线来。”徐连谌拉住她，“芳芳姐别忙了，我吃过饭回来的。就是见这铺子装修的差不多了，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哎，谌谌，我问你，你是不是真想开餐馆啊，可我听我大嫂说镇上餐馆这么多，想赚钱可不容易，你知道吧，我嫂子就是开餐馆的，开了两年多了，这半年亏了好几千块呢，我哥都跟她吵几回了，你向田哥的早点铺子要不是你那些主意，肯定也得赔……”

    “连谌回来了啊，”向田哥讪笑，拿了毛巾擦手，努努嘴，“哎，你别听你芳芳姐的，她嫂子那是迷上打麻将了，挣的钱输出去不少，所以说亏本来着。”停了会，他接着说，“不过我觉得也是，这同样的买卖，做的人多了确实不好赚，我那店算是托了你的福，在这镇上成了偏门了。”

    龙芳芳一脸为难：“看服装店和餐馆我还行，别的什么我都不会啊，这铺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芳芳姐，向田哥，”徐连谌打断她的话，“你们不用担心，我想好了，不开服装店也不开餐馆。”徐连谌一五一十跟他们说了他的想法，现在小镇上戴饰品的人确实不多，可那也不是说大家都买不起或者不愿意买这些，很大原因是镇上本没有专门的饰品店，都是卖衣服的搭着卖。而且徐连谌想着是龙芳芳看店，还是做女孩子的生意比较好。他这次没带什么钱，买的那些都是比较便宜的，先看段时间效果，好的话再去批些不同价位、种类的饰品，本钱应该花不了多少，试试也不会亏到哪去，坐着想的再美也不过似黄粱梦，反正租金是已经付了一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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