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4 再见面，你还会记得我的样子吗？

    傍晚，工作室内灯火通明。
    临窗的画架前，宋央端坐在高脚椅中，双眼直勾勾望着远处步行街三三两两走过的人群，期盼可以能够在人群中，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可惜，她看了一个小时，又看了一个小时，却始终都没有等到。
    距离墨炎在微博发布道歉信，已经过去六个小时。也就是说，墨炎失去联系，也已经六个小时。
    在这六小时中，各大新闻媒体，网络微博的热搜消息始终没有间断。自从墨炎的道歉信发布后，网友以及粉丝们对于他的态度，非但没有减缓恶意的辱骂，反而一窝蜂将他推顶到道德的制高点。
    人渣、骗子、画界的败类，以及各种更加难听的字眼，层出不穷。只有想不到的，没有他们骂不到的。
    宋央握着手机，面对墨炎微博下面每分钟不间断新增的留言数量，第一次有种深深地恐惧与寒意。
    原来隔着那道屏幕，人的内心可以如此丑陋与歹毒。那些漫天不堪的辱骂，那些毫无顾忌的发泄留言，那些心血来潮的嘲笑讥讽，也许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一种消遣。可他们有没有想过，当这么多的恶意隔着虚无缥缈的网络也掩藏不住时，那么当事人的心情会怎么样？
    握着手机的五指狠狠收紧，宋央真的很想高喊一声：你们都特么给我闭嘴！
    可她明白，这不可能。
    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，不可能改变什么。
    窗外夜色深沉，步行街中的行人渐渐稀少。宋央倚在窗前，心情没由来的沮丧。墨墨发了道歉信，又关了手机，不和他们任何人联系，他这样的举动令所有人担心不已。
    更何况，墨炎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，他的情绪本来就极为脆弱敏感。如今又遇上这样的打击，一般人都很难承受，更何况是他。
    所以中午的时候，墨炎表现的那么平静自然，为的就是令她放松警惕。甚至还不惜在史文的水里放了安眠药，只不过他放的分量很少，所以史文能够很快醒来。
    扣扣扣——
    有人来敲门，宋央直起身看过去，只见史文双手插兜，神情黯然的走过来，“时间不早了，我们吃点东西吧。”
    宋央撇撇嘴，“我不饿。”
    史文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也不饿，可是六爷让我们在这里等消息，还不知道要等多久，我们总要把自己照顾好，这样才能帮助墨墨。”
    听到他的话，宋央点了点头。随后她从画室出来，将中午买的炸鸡拿进茶水间，用微波炉加热。
    须臾，休息区的圆桌前。宋央伸手拿起块炸鸡，举在手里好半天，眼睛始终落在她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上。
    国际画匠比赛前，她还曾和墨炎坐在这里开心的聊天，吃炸鸡喝可乐。那时候，她甚至还问起墨炎有关家人的话题，但墨炎都没有发脾气，甚至还告诉她，他有一个姓宗的朋友。可为什么一转眼的功夫，这里就少了一个人？
    史文同样心情沉重，他低头狠狠咬了口炸鸡，边咀嚼边愤恨的骂道：“究竟是谁这么缺德？揭人家隐私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干的出来？！”
    “特么的，我诅咒他们以后也会被人骂的生不如死！”
    自从凌晨爆料墨炎的身世消息，短短十几个小时，发生的巨变一个接着一个。画展被迫停止，画廊险些被烧，所有舆论辱骂恶评一致对象墨炎，宋央总觉得这些事，背后有人操控，仿佛一张又一张无形的巨网，硬生生想要将墨炎从云端拉入地狱。
    宋央放下手里的炸鸡，第n次拨打电话。电话那端很快响起一道机械的女声：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
    还是关机！
    宋央烦躁的把手机丢在边上，心里七上八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墨炎发了道歉信就关掉手机，他一个人面对此时的情况，能够去哪里？
    强迫自己吃了半块炸鸡，宋央实在没有胃口。她擦干净手站起身，准备重新回到画室时，却被身后的男人叫住。
    “央央。”
    “嗯？”
    宋央转头，眼见史文泛红的眼睛，“我是不是犯了很大的错？”
    闻言，宋央黑眸也暗了暗。史文口中的错是指什么？他说的是帮助墨炎编造他的身世？还是指隐瞒墨炎的病情？
    深吸口气，宋央转过身回到史文面前，声音低沉，“史先生，我知道你对墨墨是真的很好，你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。”
    史文坐在椅子里，听到宋央的话后，瞬间红了眼眶。是啊，自从成为墨炎的经纪人，这些年他早已将墨炎视为自己的亲人，可以说他是除了墨炎自己，最希望他能够越来越好的那个人。
    “可是我……”史文伸手捂住脸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可是这件事我也有责任，如果当初我能选择用一种更稳妥的办法，而不是只想着怎么捧红墨炎，怎么为他虚构完美的人设，也许今天那些人就找不到攻击他的理由。”
    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”宋央上前半步，掌心轻落在史文肩膀，道：“如果有人就是想要墨墨身败名裂，那么这次不会出事，也还会有下一次。”
    “哎。”史文长叹声，眼中的自责显而易见，“还有他生病的事情，六爷说的对，我不应该隐瞒。如今事情已经超出预期，如果墨墨他……”
    史文没敢继续再说，但心中的担忧已然达到顶点。
    有关墨炎生病隐瞒的事情，宋央也有责任。她咬了咬唇，低头回到画室，依旧走到临窗的椅子里，安静坐下。
    望着她失落离开的背影，史文动了动嘴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。哎哟，他也是急疯了，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。墨炎生病的事情，还是他交代宋央不能告诉别人的，要是怪起来，这件事只是他有责任，完全与宋央无关嘛！
    窗外天色逐渐黑沉，直到步行街一个行人再也没有。宋央靠在沙发里，低头看眼手机的时间，已经十二点多。
    距离墨炎失去消息，整整过去十个小时，可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。离开拾光办公室的时候，谢戎城只告诉她一句话，要她和史文乖乖呆在工作室等消息。
    其余的事情，全都交给他。
    此时此刻，宋央再也没有半点怀疑。她只是自责，特别特别的自责，如果她可以早点相信谢戎城，如果她之前没有那些该死的，乱七八糟的顾虑，早点把墨炎有抑郁症的事情告诉他，也许现在墨炎就不会消失吧。
    可这世上，从来都没有如果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，史文坐在外面的书桌前，同样坐立难安。宋央没有再与他说话，这种时候，哪怕他们彼此安慰，似乎也无法阻挡大家的胡思乱想。
    不知道过去多久，宋央靠着沙发渐渐合上眼睛。自从昨天凌晨四点睁开眼睛，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，她都没有休息过，精神处于高度紧张。此时她闭上眼睛小憩，竟然还做了个梦。
    梦中，她看到墨炎回来了。
    “墨墨。”
    宋央咻的睁开眼睛，蹭的坐起身。可等她看清眼前的事物后，激动地心情又慢慢沉淀下去。画室中亮着一盏灯，窗外的天还黑着。工作室只有她和史文两个人，墨炎并没有回来。
    “墨墨在哪里？”
    “他回来了吗？”
    大概听到宋央的叫声，史文一溜烟跑进来，却在看到呆坐在沙发里的宋央时，似乎明白过来什么。
    “墨墨没回来，是我睡着了。”宋央抿起唇，揉揉酸疼的肩膀。她摸出边上的手机看眼时间，已经早上快五点钟，天就快亮了。
    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，铃声便响起来。原本寂静的画室内，因着这突兀的铃声瞬间变的令人紧张不安。
    宋央垂下脸，盯着屏幕跳跃的来电名字，立刻将电话接通，“喂，是我。”
    电话那端，谢戎城的语气低沉，“墨炎找到了。”
    “他在哪里？”
    “海边。”
    海边？宋央惊愕，却也来不及多问。她放下电话，立刻收拾好东西，连同史文一起离开工作室，来到步行街外的路边。
    几乎就在他们两人走到路边的时候，一辆黑色宾利轿车稳稳驶来。史文拉开副驾驶的位置上去，宋央则坐在后排。
    安静的车厢内，车轮碾压过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异常清晰。宋央坐在后座，偏头打量眼身边的男人，见他目光迥然的望着前方，心尖没由来的缩了缩。
    “六爷。”宋央开口的声音很低，谢戎城放下手机，偏头朝她看过来。
    男人深邃的眸光坦然，宋央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，哑然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    虽然她只说了三个字，可谢戎城却从她的神态语气中，感受到很多信息。纵然心中有火，可此刻看着一脸自责慌乱的宋央，他也没有办法发脾气。
    男人敛下眉，努力缓和下语气才开口，“我派出去的人在海边发现墨炎，不过他的情绪不太对劲，我已经通知了心理医生赶去，也报了警。”
    听到男人一系列的安排，宋央抿唇点了点头。此时此刻，她心里更加难过。如果她可以早点告诉谢戎城有关墨炎的真实情况，那么谢戎城就能早点防备。
    眼见身边的女孩脸色煞白，瑟缩着肩膀，谢戎城漆黑的眼眸动了动。他反手脱掉西装外套，轻轻披在她的肩头，并且将她冰冷的小手握在掌心，“好了，先不要乱想，我们正在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。”
    肩头瞬间落下一片暖意，沾染男人温度，以及淡淡沉香味道的外套将她包裹。宋央低着头，眼眶一阵酸涩。
    她没有抽出被谢戎城握住的手，反而鼓足很大的勇气，回握住他的掌心。是的，她承认，她现在很害怕，她不想放开他的手。
    感觉到宋央回握住自己掌心的动作，谢戎城不禁愣了愣。他低下头，盯着他们此时交握的双手，心底某处莫名有种怪异的错觉。
    她此时愿意与他紧握双手，是因为担心墨炎？还是因为，相信他？
    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车道中，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，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开向海边。大概五十分钟后，车子停在一处偏僻的海岸边。
    史文第一个跑下车，焦急的往四周打量，却没有看到墨炎的身影。
    “六爷，墨墨人呢？”
    谢戎城下了车，很快有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跑上前，低声在他耳边汇报什么。须臾，他抬了抬头，朝对面的那片高高的悬崖看过去，道：“在那里。”
    随着男人的手指方向，宋央和史文很快发现在峭壁的最顶端，确实有个人影。只不过距离有些远，他们看不太清。
    “墨——”史文刚要喊人，却被谢戎城一个厉色制止。
    宋央握紧双手，道：“我上去和墨墨谈谈。”
    男人蹙眉，瞥眼身边自告奋勇的女孩，眉头轻蹙，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    “那我和央央一起去。”史文当仁不让。
    谢戎城微微转过身，交代身边的助理，等下有医护人员和警察赶到，通知他们立刻上山。随后他偏过头，看眼宋央，道：“走吧，我们一起去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宋央二话没说，这次乖乖跟在男人的身后，大步朝山上走去。
    史文自然也没意见，三人一路沿着山道上去。这片海岸边属于未开发区域，峭壁生长在海岸线边，顺势而上，虽然高耸，但还不算陡峭。
    大概二十多分钟后，他们走到山顶。宋央深吸口气，登上最高顶端的那刻，只感觉有猛烈地海风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前方不远处的那片岩石上，墨炎已经不知道坐在那里多久。谢戎城转过身看眼山下，警车和心理医生都已赶到，正在上山的途中。
    谢戎城轻拍下宋央的肩膀，朝她使个眼色。宋央看懂他的意图，悄悄点了下头。
    “墨墨。”史文按耐不住激动地心情，忍不住喊了声。
    他的叫声似乎惊扰到前方的男子，片刻后，墨炎转过脸，看到身后出现的几人时，不禁笑了笑，“你们来了。”
    “墨墨！”史文情绪激动起来，下意识就要冲上前，却被前方的男子阻止。
    “不许过来——”
    墨炎盯着欲要走近的史文，口气很冷。
    史文咻的停住脚步，眼眶顿时有些发红，“墨墨，你别在那里，那里很危险知道吗？你快回来，我和央央，还有六爷，我们都来接你了。”
    对于史文的话，墨炎显然充耳不闻。他只笑了笑，道：“你们来接我？接我做什么？”
    顿了下，他蓦然道：“我已经道歉了，我不再亏欠任何人。”
    谢戎城仰起脸，定定望着前方的男子，语气低沉，“墨炎，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，你过来，我们谈一谈。”
    “六爷。”墨炎回望着他，眼底的情绪没有什么起伏，“其实我很对不起你，自从签了我，给你惹了不少麻烦。”
    “你是拾光的艺人，也是我的员工，你的任何事情都与拾光和我有关。”谢戎城目光灼灼，沉声道：“无论是好的，还是坏的，我们都要一起承担。”
    一起承担？墨炎沉寂的黑眸动了动，因为谢戎城的话忽然弯起唇，“谢谢你，六爷。”
    男人好看的剑眉蹙了蹙，墨炎的情绪明显很不好。他下意识偏过头，看向身边的宋央，两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。
    “墨墨。”
    始终没有开口的宋央，此时轻轻迈步走上前，道：“我可以和你谈谈吗？”
    坐在岩石中的男子，望着前方女孩明亮的黑眸时，终于忍不住妥协。他轻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你一个人过来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宋央嘴里应着，迈步上前时，眼角余光看到谢戎城悄悄举起的手势。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，要她尽量拖延时间，等待即将到达的心理医生还有警察。
    缓缓走到岩石边，宋央低头看眼脚下，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水，被海风吹得波浪起伏，有种令人眩晕的感觉。
    宋央清清嗓子，笑道：“你坐在这里，难道是因为这里风景很好？”
    清晨的海边，凉风习习。宋央不自觉缩起肩膀，环抱住双臂，“墨墨啊，这里好冷，我们走吧。”
    “央央，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？”身边的男子忽然站起身。
    宋央下意识想要往他身边靠近，却在看到他连连后退时，瞬间停住脚步，“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你一样，有很多人喜欢我的画儿。”
    “像我一样？”墨炎轻念声，不禁摇摇头，“不，你不会像我一样，你的未来会比我灿烂的多。”
    “墨墨。”宋央蹙起眉，“我知道你身世的曝光，对你影响很大。可那不是你的错啊，你不可以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    不是他的错吗？墨炎笑笑，当然是他的错。从他出生的那刻起，他就错了，大错特错。而这份错误，总要有一个人来背负。
    “你知道，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？”
    身边的男子再度开口，宋央偏头看向他，动了动嘴，心尖蓦然收紧，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。
    此时的墨炎缓缓转过身，往日那双冷酷的眼眸此时印着满满的笑容。宋央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明白过来他刚刚的提问。
    他最大的梦想是什么？
    宋央下意识握紧双手，她从墨炎的眼中，清晰而深刻的看到两个字，解脱。
    “墨墨！”
    几乎在宋央伸出手的那刻，墨炎已经灵活的往后推开半步，躲闪开她伸过来的手。虽然宋央伸手敏捷，可墨炎此刻就站在一块比邻悬崖的巨石中，她不敢与他拉扯，生怕发生任何意外。
    “央央。”
    男子笑着抬起脸，此时那双黑眸中荡漾的美好笑容，是宋央从未见过的释怀，“如果我们再见面，你还会记得我的样子吗？”
    迎面有呼啸的海风吹来，宋央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他，却依旧无法控制眼眶内涌出的泪水，“会，我一定会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墨炎弯起唇，那抹笑容明媚炙热。
    那一刻，宋央看傻了眼。等她回过神的时候，身边的男子正在迅速后退。
    身边的人影骤然倾倒，宋央本能的伸出双手，想要抓住他。可是他的动作太快，又太决绝，她只感觉自己伸出去的五指，堪堪划过男子冰冷的风衣下摆。
    “墨墨——”
    “宋央！”
    谢戎城眼疾手快，一把伸手圈住宋央的腰，在她身体摇晃的那刻大力将人揽入怀中，紧紧把她护在心口。
    宋央脑袋一片空白，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动作，却只能眼睁睁看到身边的男子，从岩石上面坠落下去。
    “墨墨……”宋央动了动嘴，忽然叫不出声。
    一瞬间，纷至沓来的各种声音响起。宋央手脚虚软的靠在男人怀里，怔怔望着被海浪卷起的海面，刚刚还在她身边的男子，此刻已然坠入那片无尽的深渊。
    为什么会这样？
    宋央眼前一黑，身体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，倒在男人的怀抱里。
    彼时，南江。
    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停在古宅前，司机打开车门，男人下车后跨上台阶，大步进入内厅。
    “少爷。”老管家快步上前，神态恭敬地走到男人身边，弯腰接过他随手脱下的黑色西装外套。
    男人长身玉立，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隐在暗影中，分辨不清喜怒。他微微抿了下薄唇，低声问道：“有事？”
    老管家神色略有慌张，“墨炎少爷出事了。”
    二楼书房，男人坐在书桌后，单手撑着额头。他面前打开的电脑邮箱中，显示有一封收到的未读邮件。
    只可惜，他昨天出门一夜未归，直到刚刚才回来。
    不多时候，男人点开那封邮件。
    发件人的名字显示：墨炎。
    宗爵眯了眯眼，读过邮件后，忽然轻笑出声。宗家一别新城，也有二十多年，如今也是时候回去看看。
    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
    这一章写的很难过~~
    不过，还是要恭喜六爷，你的情敌已上线，哈哈哈！被我雪藏好久的某人，终于要出场啦，鼓掌~~